矛盾的品味
在日常生活中，我們常會發現一個矛盾的現象：有些人明明很懂品牌和設計師，但自己本身的穿著品味卻有些微妙。
這個現象不僅限於時尚產業，甚至整個藝術領域都能見到類似的情形。
比如有的人對藝術品如數家珍，可以完整說出創作者的生平、作品風格和市場價值等，但個人收藏或美感呈現卻與我們的期待有所落差。
這不免讓人疑惑：怎麼可以既專業的同時看起來又像外行呢？這到底算是品味好還是不好呢？
知識型品味 vs. 美感型品味
要回答這個問題，我們就必須釐清「品味」一詞的定義。
一般來說，當我們用「有品味」來形容一個人時，通常有兩種可能，一是指一個人對某事物有豐富的知識，二是指一個人在美感方面有優於常人的鑑賞力與創造力。
顯然，這兩者的意義大不相同，而這一歧義正是令我們困惑的根源。
為了方便說明，接下來我會把前者稱為「知識型品味」，把後者稱為「美感型品味」。
對我而言，所謂的「知識型品味」是「能區別類似事物之細微差異，並能以此說明為何 A 比 B 更好或更適合某情境的能力」。
簡單來說，這項能力建立在大量的知識基礎上，假設有兩件看起來很像的白襯衫，那有知識型品味的人就能清楚分辨兩者間版型、剪裁、材質、質地，以及裁縫工法等，各方面的差異，從而評斷其優劣與適用情境。
至於「美感型品味」則是「能辨別事物之並置是否協調，並能將多種可能性組合成和諧整體的能力」。
這項能力主要在潛意識中進行，比起可明確言說的理論，它更仰賴基於經驗的抽象直覺，例如經內化後對比例、重複、對稱等，美的原理的直觀感知。
簡言之，知識型品味偏向「拆解與分析」，美感型品味偏向「構築與整合」；知識型品味的評判標準更接近「事物的好壞取決於其各項元素本身」，而美感型品味的評判標準更接近「事物的好壞取決於其各項元素間的關係是否協調」。
由此可知，「知識型品味」和「美感型品味」分屬兩種不同的能力，儘管它們確實可能正相關，卻沒有必然的對應關係，而且完全可以獨立運作。
這也就是說，不是所有有知識型品味的人都能創造出好的排列組合，而有美感型品味的人也未必都能闡明各選項間的微小差異，或說清美之所以成立的具體原理。
這解釋了為什麼有些人即使知識淵博，但打扮、創作或整體呈現卻仍遜於知識量遠不如他的人；反之，有些人雖然無法解釋原因，卻總能產出令人驚豔的作品，或從眾多選擇中挑出最美的那個。
該如何提升美感型品味？
那麼，該怎麼做才能讓美感型品味跟上自己的知識型品味呢？
或許有人會認為，只要去研究更多跟美的原理有關的學問就可以了。
的確，這麼做多少會有些幫助，但卻不是最理想的做法，因為正如前文所述，比起局部性的分析，美感型品味的運作更依賴整體性的視角。
所以，「知識強、美感弱」的人真正要做的並不是補齊知識，而是從根本上改變看待事物的方式。
舉例來說，在評價牛仔褲時，我們可以先暫且忽略它是否有赤耳、加固縫、鎖鏈車等工藝細節，而改用完整物件的角度來觀察它的版型、剪裁，以及布料、五金與縫線間的配色是否得宜等。
當然，這並不是說細節不重要，只是再好的細節也都必須被整合進「牛仔褲」這一物件來考量，否則鑑定到最後，我們可能會忘記自己的評價對象其實是「牛仔褲本身」，而非「牛仔褲的細節」。
總之，關鍵在於「先用直覺判斷整體是否好看，之後才用理性拆解其原因」。
我知道這對習慣剖析的人來說有一定的難度，但就像我們看到金城武時，不會先計算他的鼻梁角度和眉眼間距，才得出他很帥這個結論一樣，我們通常會將他的臉視為一個整體，先感受到他的帥，接著才回過頭來分析成因。
這就是直覺。
只要能做到這點，我們就能更純粹的鑑賞美本身，並獲得有別於精準解析事物的愉悅。
只有美感型品味也不夠
另一方面，「美感強、知識弱」的人也有充分的理由提升知識型品味，因為這能大幅增加溝通與教學的效率。
以室內設計為例，如果在跟設計師或 AI 討論時，能把「這個空間太冷、太死了」這種模糊的說法升級成：「我希望增加點木頭和圓弧線條，並減少金屬與黑色。」那勢必有助於對方迅速抓住重點。
再舉個例子，假如在教人色彩搭配時只說：「反正紅和橘就是很搭。」那多半只會讓學習者摸不著頭緒。
但若能換成：「因為紅和橘是色環中相鄰的顏色，所以相對於距離較遠的綠和藍，配在一起會更協調。」這種具有邏輯性的解釋，教學效果肯定更佳。
結語
總結來說，「知識型品味」和「美感型品味」處理的是不同層面的問題，知識多，並不等於美感強；美感強，也不等於知識多。
真正成熟的品味應該同時具備這兩種能力，也就是「既能透過分析洞察細節，也能透過直覺掌握整體」，如此一來，便能更有效的把「美」帶入我們的生活。
Love
P.S.
本文封面圖片為潮流文化的 OG，高橋盾與 Nigo，他們不只精通音樂、電影和服裝的相關知識，更成立品牌，以自身美學打造屬於自己的世界觀，可說是兼具「知識型品味」與「美感型品味」的最佳代表人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