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男裝在那邊」
先前曾為各位介紹 Tanner Fletcher 這一無性別品牌，當中提到，兩位男性創辦人常在逛女裝時，被「貼心」提醒：「男裝在那邊。」
事實上，我也曾有類似經驗。某次我在翻看女裝時，店員「熱心」上前告知：「這邊是女裝喔，男裝在那邊。」
雖然我知道他這麼做是出於好意，但這仍無法緩解我內心的不適，於是我淡淡的回了一句：「嗯我知道。」便繼續看我的衣服。
也許是我的回應出乎他意料，他露出一副難以置信的驚訝表情愣在原地，那面孔我至今依然記憶猶新。
看到這裡，讀者大概會有兩種反應，一種是清楚理解我的不悅，另一種則是覺得困惑，而這份困惑正是我想探討的。
假設可能是錯的
首先，讓我們好好思考一下，為什麼男性逛女裝應該被指正呢？難道男性就不能穿女裝嗎？
關於這個問題，Jean Paul Gaultier 早在 80 年代就讓男模用裙子回答過了，而 Comme des Garçons Homme Plus、Thom Browne、Simone Rocha 等無數品牌，也都持續模糊男女裝的邊界。
不僅如此，David Bowie、Kurt Cobain、Harry Styles 等時尚 icon，也都曾以女裝或雌雄同體（androgynous）的造型示人。更不用提完美詮釋 Chanel（僅有女裝）的 Pharrell Williams、G-Dragon 和 A$AP Rocky 等人了。
由此可知，在當代時尚中，服裝與生理性別間並不存在必然的對應關係，所以，若服務的起點仍停留在順應生理性別的話，那恐怕有些不合時宜。
再來，就算男性真的不能穿女裝，但他也可能是出於非自用的理由而逛，例如代購、送禮，或單純好奇、欣賞等。
因此，無論原因為何，在尚未釐清動機前，就逕自將男性引導至男裝區，似乎都不是個明智的銷售策略。
畢竟，沒有經過當事人驗證的假設，始終存有誤判的風險。
只有善良並不夠
或許有讀者會問：「但就機率來看，男性就是比較有可能找男裝而不是女裝啊，所以還是沒必要因為店員的好心提醒而不開心吧！」
確實，從機率來看，店員「賭贏」的機會的確比較高，但問題是，為什麼要「賭」呢？
如果店員的發言是出於善意、是出於幫助消費者，那為什麼不直接詢問他的需求，或表明自己很樂意協助呢？這樣不是永遠都不會冒犯消費者嗎？
於是，我們不禁要問：「究竟是什麼讓原先立於不敗的店員放棄理性、冒險賭一把呢？」
答案是「店員的預設立場」。
由於在店員的認知中，男性獨自出現在女裝區就是不合理的，所以當這一情況發生時，店員自然會將其導引到「正確的位置」。
這也就是說，「男裝在那邊」這句話隱含的真正意思是「你跑錯地方了，但沒關係，就讓我來告訴你什麼才是對的」。
可是如同前文所討論的，男性逛女裝真的是錯的嗎？這是溫情幫忙，還是無情批判呢？
這種無知且未經理解的善意，有時甚至比惡意還更傷人。
舉個大家都不陌生的例子，某些父母會強硬要求子女踏上那條他認為「最完美的路」，例如結婚生子、繼承家業、考公務員等，卻忽略了那條路已不適用於當代，或根本不符合孩子對人生的期待。
也許他們的出發點真的是為孩子好，卻往往只會為兒女帶來痛苦。
然而，這還不是最糟的，當權力放大到某個程度時，「為你好」思維可能會導致極為嚴重的後果。
舉例來說，假設 A 國人認為自己的生活很幸福美滿，並認定沒有重大天災人禍、戰爭動亂的 B 國人過得很困頓悲慘，因而在未徵詢 B 國人意見的情況下，擅自出兵佔領 B 國，以「拯救」B 國人。
我想這時就算是好意，B 國人也未必會高興，更遑論 B 國人可能不覺得自己過得比 A 國人差。
這就是「為你好」邏輯的可怕之處。
說得直白點，這類「善行」的本質其實是「傲慢」與「霸道」。
因為這些人從未反思自身可能是錯的（傲慢），也從未試圖了解對方真正的需求，只自顧自的將自我意識強加其上（霸道）。
退一步說，就算他們的觀點在客觀上真的是對的，但這依然無法為忽視他人主體、侵犯他國主權的行為，提供足夠的正當性。
否則任何一個善良的醫生，都可以強制熄掉癮君子手上的菸了。
這顯然有違常理。
更好的做法應該是，告知他吸菸對身體的危害，並把決定權交給他。
如此便不只是善良，更是尊重與體貼。
簡言之，善意只是善行的基本前提，若沒有為他人保留選擇，那不論觀點正確與否，都僅是以善之名包裝而成的「控制」。
結語
回到我們一開始的討論，比起直接說：「男裝在那邊。」也許店員可以說：「有特別想要找什麼嗎？」（確認需求）或「有需要什麼都可以幫你介紹喔！」（表明樂意協助）等接待語，以守護個體主體性，而非侵害。
總之，我們要做的不是急著帶對方去自己心中的聖地，而是停下腳步，傾聽他的想法，並分享手中擁有的資訊，最後讓他自己做決定。
這樣才能真正貫徹我們想行善的美好初衷不是嗎？
Love
P.S.
本文封面圖片取自電影《駭客任務》中，Morpheus 向 Neo 提供選項的場景。即便 Morpheus 清楚知道世界的真相為何，也有屬於自己的立場，但他還是沒有強行逼 Neo 服下紅藥丸，而是讓他自行選擇，這份對主體性的尊重正是這篇文章所強調的重要價值。